痴情的乡土歌手 ——解读陈天然的版画

发表时间:2020-1-14  来源:中国艺术人物网  作者: 常平安  浏览次数: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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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痴情的乡土歌手  ——解读陈天然的版画

                         常平安(文)

        鲁迅先生曾说:“艺术必须有地方特色,庶不至于千篇一律,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后来,人们将这句话视为经典,并概括为“民族的才是世界的。”陈天然,这位黄土塬上土生土长的艺术家,正是以其朴实无华、诗意浓浓的乡土生活画卷而享誉国内,并受到世界注目。
        
        陈天然1926年出生在河南省巩义市的一个小山村——柏沟岭。说这里是山,其实是黄土高原千百年来被雨水冲刷而成的峡谷。陈天然的家世代就居住在当地常见的人工挖成的“天井院”里。站在柏沟岭的高处远眺,只见黄河在此拐了一个弯,又蜿蜒东去。很难想象,在这块土地上,竟蕴藏着深厚的文化积淀:往西百余里,是著名的十三朝故都洛阳和举世闻名的龙门石窟,往东不远有著名的古战场荥阳汜水,往北黄河与洛河的交汇处是河图洛书的诞生地,往西不远有唐代大诗人杜甫的故里。另外,周围还有仰韶及庙底沟文化遗址、北魏石窟寺、唐高僧玄奘故里、宋王朝的七帝八陵等历史遗迹远近相邻。正是这块平凡但充满神奇的土地,养育了这位艺术家,他就象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安泰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魂灵总离不开母土。

        陈天然是位才情极高的艺术家,他在版画、国画以及书法等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难能可贵的是他并没有受过系统的科班教育,而是凭着对艺术的悟性、对艺术的执着、对故土的一片痴情。作为多能的艺术家,陈天然认为,国画是其心追意往,版画是其顺世而为,书法则是为了应酬和消磨时光。如果对陈天然诸种艺术作出评价,笔者认为,代表其最高艺术成就的当是版画。故此,我们就从其版画谈起。

        陈天然8岁上私塾。他自幼聪慧,读四书,能通背,学书法,闻名乡里,后来还当上了乡村教师。当时,他在报刊上看到揭露旧社会黑暗的木刻画,便引起强烈共鸣。于是,他大胆给上海中华全国木刻协会写信求教,托购书籍和刀具,并有幸被吸收参加了由久负盛名的木刻家李桦、杨可扬、郑野夫等执教的木刻函授班。从此,这位山野青年便把对书法的爱好转移到了木刻,并由此走出山沟,参加了工作,真正开始了自己的艺术生涯。

        陈天然在青少年时期,亲身经历和目睹了旧社会的黑暗。同时,受中华全国木刻协会寄来的《抗战八年木刻集》、《北方木刻》反映现实与人民命运的影响与启发,满怀激情地刻下了《累》、《流浪》、《收割》和《新的憧憬》等对黑暗现实表示愤懑和对人民表示关切的作品。尤其是处女作《累》的问世,成为这位热血青年去“唤醒民众”的第一声呐喊。虽然这些作品在今天看来艺术上尚显稚嫩,但他那关心民众疾苦,紧贴现实生活的艺术基调毕竟确定下来。作品中,画家通过生活在底层的农民形象,以冷峻、严肃的视角,真实、深刻地反映了社会现实,表现了对国家、对民族、对时代的忧患意识,同时也是画家现实主义美学观的最初展现。从此,画家沿着这条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了下去,并获得巨大成功。

        自建国前夕到50年代末,陈天然以其应有的热情参加了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也经受了各种急风暴雨的考验。此时,振奋、激动、浪漫、希望构筑了画家单纯而复杂的心理态势。他这一时期主要是在武汉度过的,江南风情及一些感人经历曾使他掂起画笔,并刻成版画,但刻来刻去,最后仍变成了豫西景色。在他看来,故乡虽未被人们赏识,但那朴实无华的天趣,平中见奇的含蓄美,乃许多名山大川所莫及。况且,故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自己太熟悉不过了。陈天然那种异乡异客的感觉常令他莫名的伤感,异地无法介人的微妙的人际关系又常使他产生“归去来兮”的乡恋。他最终按捺不住激情,创作出了《收工》和《套粑》。《套耙》在《版画》杂志上发表后,引起强烈反响,被国家多次选为出国展览作品,并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评。陈天然无比兴奋,心想,故乡的自然风情,居然赢得不同肤色、不同民族的共鸣。接着,画家又连续创出《牛群》、《休息》、《出发》、《赶船》及《山地冬播》等一批套色木刻作品。从此,陈天然的名字更加响亮,他也由此确立了在中国画坛上的地位和影响。陈天然自1955年创作《收工》开始,至终都是围绕“故土——家园”这一主题展开的,是其作品基本的价值取向。而且,从未改变过。

        陈天然50年代的作品中,天空、大地、牛群是其主要构成元素。天空是无垠的天空,大地是沉实的大地,置于其间与农民朝夕相伴的牛群则是一种人格的象征,它朴实、坚韧、执着、任劳任怨,是天地间的圣物。牛的品性,是画家自身的写照。作品中,画家从不着意于刻画自然景观,而是借此表达和抒发对养育自己的故土的浓浓的乡情、乡思和淡淡的乡愁。

        陈天然这一时期的版画大都是套色,其中极少用原色,多用土黄石绿和黑色,而且加灰,整体上形成一种古朴、沉实、恬静的格调。构图上也大都是全景式的:天高地阔、白云悠悠、群鸟飞翔、或卧或耕的牛群、忙碌的农民,构成了一幅人、物、自然之间的和谐交融的图景,仿佛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这正是画家对“天人合一”、“物我合一”这一中国传统文化思想深层理解的艺术显现,这是画家从自己对家园的深厚感情及丰富的人生经验转化成对艺术直觉与自觉的把握,并引导着艺术家审美方向的选择,从而使那些极为普通的乡土景色有了特别的意义和的韵味。于是,人们称他为“中国北方神奇的乡土歌手”。

        陈天然此类幻化了的田园牧歌式的作品,既非对所谓“盛世”的粉饰,也非对各种“大潮”的回避,而是淤积在心里多时的乡情、乡思、乡恋、乡愁的自然流露和宣泄。当然,人们会疑问:作为一个艺术家,置身于50年代这样一个“狂飘激进”的年代,居然能够在那里作田园牧歌式的低吟曼唱?其实,《山地冬播》和《家肥出门》正是画家对“盛世”的一种表现。尤其是《山地冬播),画家原有的对家园宁静、恬淡的外部情景描绘淡化了,代之以对波澜壮阔、改天换地大气氛的营造,不过,深含其中的家园观念仍然丝毫未减。此时,艺术格调较前有了很大突破:横向蜿蜒的细线变得流动、自由而有序,劳作的队伍呈“之”字形蜒伸,丛状的红柿树仿佛燃烧的火焰,不仅衬托出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同时柿树红与土地黄形成鲜明的对照,增强了画面的艺术效果。而且,作品中质感的线条,显示出画家深厚的书法功底与熟练的金石技法的有机结合。总之,这幅作品色彩单纯而不显单调,线条纤细而不绵软,构图繁复而不杂乱,是版画艺术的一个突破,也是画家最满意也最具个性的作品。

        从陈天然60年代以前的作品中我们发现,人物几乎都是作为一种点缀和陪衬,轮廓含糊不清,很少有特写。原因是画家所描绘的主题主要是家园,人物只是其中的一个元素;其次是由于画家当时人物造型能力尚不强。进入60年代,34岁的陈天然担任了湖北艺术学院版画教研室主任。为了弥补人物造型方面的不足,他专门回到故乡画人物速写,历时半年,其进步令同行震惊。这一时期,画家作品中的题材仍以家园为主,但也明显看出画家美学思想和艺术追求上的些许变化:50年代作品里的田园牧歌式的低吟曼唱渐被一种对新兴家园的畅怀高歌所替代,家园里那种习惯了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宁静场景被打破,只满足于衣食住行等基本生存条件的原始欲望的人们,已觉悟到对文化、对精神的迫需求。如《琅琅书声》和《书店》,前者表现古老土地上充满希望的新一代正茁壮成长,后者则表现新一代农民渴望知识的觉悟。《回娘家》表现了恶梦初醒后的中国给农民带来的物质与精神上的新变化。另外,以往在作品中作为点缀的人物此时已成为作品描绘的主要对象,这既体现了画家观念上的转变,也展示了画家人物造型水平的提高。

        文革期间,陈天然基本上停止了版画创作,而执着于书法的演练。文革一过,画家便精神焕发,豪情满怀地创作出一系列具有时代气息的版画新作。此间,他的创作更重形式美,更重绘画性,使家园蒙上了一层理想主义的绚丽色彩,但同时却缺少了50年代作品中的恬淡与自然。如《云崖远眺》,这是一幅充满诗意的作品。正如画家本人所说,作品的产生是有感于故乡人在恶梦醒来之后的改造山河、建设家园的精神鼓舞下,灵感顿生,激情涌动,一鼓作气完成的。接着,他又创作了《瑞雪》、《春来遍是桃花水》、《云山抒怀》等套色版画。这些作品表现的虽然还是故土,但整个格调已经改变了,高原更加辽阔,沟壑里缭绕的白云衬托着层层绿田,柿树变得挺直向上而更具装饰性。而且,画面上还出现了提灌站和出入隧道的火车。即便《瑞雪》中凝固般的雪原,也被疾驰的自行车队打破了静寂。总之,作品表现的是社会的变革发展给故乡古老的生态带来的新诗意。特别是这块沉淀着丰厚文化的古老土地,数千年来一直以原生态的景观为人所称道,如今也迈开步伐,直追现代化并出现可喜变化。作品体现了画家家园观念的转变,同时也寄托着画家对家园的希望。

        然而,进入80年代以后,陈天然的作品,尤其一批黑白版画小品,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70年代作品中表现现代文明给故乡带来进程的情景此时突然淡化了,画家从客观现实中走了出来,试图透过土地、家园,重新寻找回自己的精神情结。这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回归”。画家此时的作品大都呈块状结构,所描绘的已不是现实的客观世界,也无明确的主题,而是心灵感受的精神世界。对于故乡,陈天然一直有着复杂的心绪:一方面吟唱平静自然、自给自足、桃花源式的家园,另一方面对饱览了外面精彩世界的他来说更希望家园兴旺发达,快速奔向小康。然而,当传统的人与家园那种天人合一、亲密无间的和谐关系所形成的整个生存环境在现代文明的挤压下日趋变异、褪色时,在既不能主宰现实又不能逃避现实的无可奈何中,画家只好通过自己的艺术来营造一个随心所欲无限伸展的意志世界,重新构筑起自己理想的家园。陈天然艺术生涯中的最后一幅版画是1984年创作的《安居乐业》,至此,画家成功地把内心情感与外在环境联系起来,使乡土景观因感情的注入而提升了境界。这一时期的版画中所描绘的山野景色、村头情趣都沉浸在一派安详、和谐、恬淡、自然之中,主观与客观彼此交融,俨然一体、这是一个温馨的世界,一个超越现实的世界,体现着画家对家园深深的和美好的企盼。

        纵观陈天然的版画艺术可以这样认为:他既是一位追求艺术与时代同步的艺术家,又是一位不盲目追风逐时的艺术家。前者是说,无论从其40年代的反映和揭露黑暗势力压迫下民众辛酸和族苦的《累》、《收割》、《流浪》和《新的憧憬》,还是60年代初期创作的反映时代觉醒、农民精神面貌发生变化的《琅琅书声》、《书店》和《回娘家》,抑或70年代末创作的反映山乡新气象的《云崖远眺》、《春来遍是桃花水》和《云山抒怀》,都表现了画家关注社会、关心民生的热情,具有较强的社会功利性。正如画家所说,如果缺乏现代人的乡土情感,而只是永恒不变地提取陈旧、落后的东西,就会被现代人所冷落,就会被时代所唾弃。后者是说,他无论在哪个历史阶段,在任何形势下,都执拗地坚持一个不变主题:以温热、浓郁的乡土诗情,去歌颂和赞美生活中超越一切的真善美。具体说,黄河、土地、牛群、山羊、窑院、柿树等、构成了陈天然乡土情感主题的意象群体。同时,画家还特别擅长以徐舒悠长的旋律和深远沉稳的节奏来营造他的乡土世界,而不是将那种所谓的“现代”气质、风度及语言硬塞进乡村生活。即使在政治运动异常剧烈的时期,他的作品也没有随波逐流,对政策进行图解,而是机智地用自己纯朴的艺术语言将其消解。即便是在现代化的高速进程打破了家园多少年来的“生态平衡”时,他也能在现实与非现实的中间地带构筑起自己观念性的家园。这充分体现了画家的沉稳与理性,以及时代进化时的自我超脱的境界。另外,面对各个时期各种艺术流派的纷繁喧器,他也不盲目追逐时尚,而是用他熟悉的形式语言,绘声绘色地吟唱着一个永恒不变的曲调:“故乡的诗情,泥土的画意”。

                                        2003年

作者简介:

       常平安(虚静斋主): 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理事、河南省美协理论委员会主任、郑州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山东大学河南校友会会长、山东大学现代传媒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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